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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相守
长相守01章
连日的阴沉天气,终于在人心都快憋出郁结沉怅之际,下了一场畅快淋漓的雨。
同事们都早早地赶着雨停下班回家了,办公室里静得很,我也不开窗,任它闷着。这时的空气虽然凉爽,却夹着厚重的泥土味道,涩得很,要等到风歇了,空气澄得干干净净,方才是真正的清新舒畅。
今晚赶不出稿子,明天拿什么去登呢?然而又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写,按理乱世多传奇,可那是北平上海的大报,才去登战报讲形势,在这南方小城这么一份小报,就只好仍然是写些趣闻,挖些花边。写的人天花乱坠的编,看的人漫不经心的看------一个混饭吃,一个混时间。
时间一点一点爬过去,外面雨停停下下,到了9点,稿纸上仍只是前言不搭后语的零零星星几个字,我只管愁眉苦脸的发呆,钟一响才想起来,竟还没吃晚饭,便站起来拿件大衣,随手虚掩了门,想去看看楼下巷子口那个买豆腐花的小摊还在不在。
因为潮湿,木楼梯的踩踏声音居然暗哑得很,一脚下去咿咿呀呀的像曲缠绵地方戏,等我下到一楼推开报馆的门, 门前的石阶上居然蜷着一个人。
她显然是被忽然推开的门吓了一大跳,跟我对视的那双眼睛射出惊恐的光来,我一时之间也不知怎么应对,呆呆地看着她,不知道该跨过她还是出声请她让让,正犹豫着,天上忽然炸起一声惊雷,我跟她同时一震。
借着对街路灯一点昏黄的光,我细细地打量这个暴风雨之夜出现在报馆门口的女子。她显然已经在这夜雨中奔走很久了,因为冷而不得不抱住腿瑟缩成一团,头发梳着式样很端庄的髻,却显得凌乱不堪,像是很多天没整理过只因为发髻本身梳得巧妙才没有松散;身上的衣服又湿又脏,布料的质地却看起来相当不错;我再去看她脸,却暗暗在心里赞叹了一声:她大约二十七八的年纪,长得极其漂亮,眉目间除了秀美,竟还闪出一股女子身上难得的志气傲气,柔中带刚,令得她整个人都夺目得很。
我愈加不明白了,这女子这样的外貌人才,穿戴又像大户人家出身,为什么会在这暗夜里凄清坐在报馆的房檐下避雨。
疑虑归疑虑,不过如今世道,闲人是非,少惹为妙。
我直接从石阶旁边跳了下来,迳自走到巷口。果然是已经没得卖了,也难怪,风一阵雨一阵的,街上人稀,萧索得很,往常的面摊炸春卷,这会全部不见踪影。看来今晚只能先挨着了。
我又裹紧了大衣往回走,心里还在想着刚刚坐在报馆门口那女子。她是什么来历?莫不是哪个战败军阀的逃难姨太?还是北边来的倒台政要千金?又或者什么也不是,是我心神恍惚,硬从她的落魄里看出一丝贵气。
我走进大门时,那女子还没走,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那里。越走越近,却听见她正断断续续哼着个什么曲子,等我走到她身边,才听清楚她哼的是粤曲里有名的一出《客途秋恨》。声音细弱哀切,然而婉转清脆得很,她低低地唱:胡啊胡不归,胡啊胡不归。奇怪的是吐字发音,却又不甚标准,似乎不像粤闽人士。
我仍然是从石阶的旁边高高掀起大衣跳上去,推开门进了报馆。
时钟到了九点半,也许是受了刚刚门口那女子的启发,我重新坐到书桌前面,忽然有了灵感。市井小民就喜欢看些奇闻异事,前几天本城不就有一桩吗,直接取了来,添油加醋不具名地粉饰一番,一篇古城奇案,也倒不难编。
说来前几天城中倒真有一桩闹得翻天覆地的大事:大帅府被一把火烧得精光,方大帅也葬身火海。 虽然这事已经被日本人压了下来,没有任何一家报馆敢写半个字,但市井之中却是传得热闹,众说纷纭,有的说是革命党暗杀大帅以后放火,有的说是日本人有了新棋子,过河拆桥。
哪个是真都好,三流小报,不谈国事,我只管编段帅府惊魂,加点恩怨纠葛,明天好交差。
磕磕坎坎写到一半,外面忽然一阵怒雷闪电,刹时风雨大作,狂风鼓过大树的声音夹着树叶的摩擦声,小枝桠的断裂声,响成一片。楼上不知道哪扇窗户啪一声打在窗沿,玻璃经不住撞击而碎裂,直直往下一跌,又发出一声巨大的脆响。幸亏我一直未曾开窗,但玻璃却也因为狂风而剧烈摇晃着,发出低沉的震荡声。
我站起来倒了杯热水,开始暗暗着急,这种天气连人力车都叫不到,我怎么回家呢?回不去,难不成睡报馆的大门口么?
大门口!
忽然想起来,那个女子也不知道走了没有,这样猛烈的暴风雨,那道浅浅的屋檐可遮不住。
我急匆匆跑下去,门一拉开,狂风和雨水混夹着尘土,扑面迎了我一身。
一个人坐在石阶最上一层,可能是因为紧紧倚着门,随着我往里拉,她整个身子都往后一倾,倒在了地上。我赶紧蹲下来把她扶起拖进门来,大力的摔紧了门。
她全身湿透,往下面滴滴答答掉着水,神志似乎还在恍惚中,我急切切的问:“你怎么样?刚刚摔一下有没有磕着头?”
她并不答我,缓缓摇一下头,竟现出一个凄楚至极的笑容,许久终于轻声说,小姐,我可以在这走道上躲一下雨吗?
虽然不知道她是好人还是坏人,但在一张美丽的脸上看见那样凄苦绝望的笑容,实在不是一件好过的事。我只好叹口气说,你介不介意去我办公室坐一坐?
我带着她上了楼,拖了一张椅子给她坐下,把我从前落在办公室的一件棉布裙子找出来给她稍微擦干下身体,又倒了杯热水,说:“你先休息一下,等雨停了再走。”
她感激的朝我颌首一笑,却并没有多说什么,默默的抱着水杯蜷在椅子里。
我一时也想不到还能帮她什么,就接着埋头写我的稿子。
全神贯注把稿子写完,页尾署上名字,终于长吁口气合起来,手指轻轻松松在上面敲击几下,一抬头,时钟已经走到11点50分,外面风雨居然还没见停,敲得窗户一直响。我向那边的椅子一望,她已经完全放松镇定下来,斯斯文文的端坐着,头发没有重新梳理,但凌乱的地方已经抚平了,衣服还是湿湿黏在身上,却再没有头先的狼狈样子,正拿着一叠我们去年的旧报不急不徐的翻看。见我抬头,她忽然腼腆一笑,很不好意思的说,我可以看看这个吗?
我赶紧说没关系,又无奈地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回,自言自语摇摇头道,今晚上看来是回不去了。
她忽然在我后面怯怯地说,那,你可以收留我一晚吗?
稿子写完我心里愉悦得很,爽快的一笑,就答应说好,反正只能趴桌上睡了,有人做伴还能先聊着。
她一点没掩饰她的开心,居然从椅子里急急站起来,又不好意思的搓搓手,说了声谢谢,又笑了起来,补上一句打扰了。
然后她走到我的桌子旁边,看看我刚写成的稿子,问我说,这是下次要发的稿件吗?你们的报纸,我看得不多,都说些什么呢?她一边说,一边用指头把我桌上不知什么时候溅的一滴水轻轻抚去,水痕飞快的就蒸发消失掉了。
我随口说,是明天要发的,你要不要做第一个读者?
她垂着眼睛,伸手去拿了那叠稿子来看。
我再次仔细打量着她。她有着很特别的漂亮,虽然秀气,眼角眉梢之间却又似乎隐着一丝过尽千帆的沧桑,所以看起来并不是娇柔温婉的类型,又因为年轻,这种沧桑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动人。
我不想打听她是什么人,也不去问她为什么这样落拓,毕竟只是一晚。乱世之中,人人都是无根飘萍,今晚共处,也许明天以后再不相见,何况需要分享的,最好是开心的事,我们都不见得有。
她静静的把那叠稿子看完,不发一语,忽然就着末尾署名念:许素。
我笑了一笑,答道,这不是真名,我本名叫许忠信。
她点点头,低声又说,这故事,假得很。
我被她的老实逗笑了,忽然想起什么,就问她,你怎么不奇怪我取了个男人名字?
她一顿,缓缓坐进了椅子里面,若有所思的样子,忽然幽幽开口说了一大段话:“其实名字分什么男女呢,这世上的东西,只要是美的,自然人人都喜欢。女子好以花草为名,男子又何尝不羡美景亮节?梅兰竹菊,忠信孝义,只要是美好的字眼,又与性别何干,分什么男女?”
我呆了一呆,心里又对这女子大大惊艳了一番,嘴上也不自觉客客气气赞道:“小姐真是有见地,倒是我俗气得很,见笑了。”
那女子忽然又扯出一丝笑来,居然比先前那个令我不忍的凄楚笑颜更加不堪,身体也微微震颤了,似乎有什么难言的苦楚,或者想起什么惨痛的往事,才压逼出这样的悲苦神态。
她垂下了头,整个人都好像陷入了一圈黯淡的光影里面,好久以后才又坐直了身体,犹豫了许久,终于望着我的眼睛,说,夜长得很,我来说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?
我被她刚刚的样子所慑,不敢去猜测她心中所想,也不好追问,只好尴尬的去取了我的风衣过来,示意她不如先换上,现在她既然主动提出要说故事,我就只连声应着,且听听她要说什么。
长相守02章
她独自去角落里把穿了一个晚上的湿衣换掉,裹紧了我的大衣,又回来坐着,却不像首先的端庄坐姿,如同有什么被从身体里瞬间抽离一般,蜷曲着埋在椅子里。
我又起身倒了杯水给她,自己也握了一杯,时钟敲过了1点,外面的风雨也逐渐平息下来,她在静夜里低低的开了口,声音低沉却清亮,先是叹了一声,而后轻轻说道,其实那段关于名姓的话,是一位叫于睿如的先生说的。
这第一句话就叫我吃了一惊,不由轻呼道,是那位于师傅?
那位于师傅,指的是城中最有名的戏班“百香羡”的班主于睿如师傅。这位于师傅誉满全城,他自己并不唱戏,但他调教出来的8个弟子,个个玩意精湛,人人可挑大梁。百香羡在城中大剧院登台的时候,连如今已经遭难的方大帅,还有前年病逝的大夫人,都是场场必到,永不落空,更别说其他高官名媛争相捧场,市井小民简直是一票难求。
于师傅的闻名,还在于他手底下8个得意弟子,清一色全是女子。
当今,不,由京戏第一天出现到如今,生旦净末丑,哪一个不是男子饰演,几时见过女子登台?就说现在,全国能上戏台的女子,恐怕也只于师傅这8位高徒了。
我虽然在这小报厮混求个温饱,但也曾借着采访为名,潜进后台见过一次于师傅本人。至今想起仍不禁大叹一声,当真是眉目如画俊美无匹!四十一二岁年纪,看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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