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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歌

  天上飘着些微云,
  地上吹着些微风。
  啊!
  微风吹动了我头发,
  教我如何不想她?

  月光恋爱着海洋,
  海洋恋爱着月光。
  啊!
  这般蜜也似的银夜,
  教我如何不想她?

  水面落花慢慢流,
  水底鱼儿慢慢游。
  啊!
  燕子你说些什么话?
  教我如何不想她?

  枯树在冷风里摇,
  野火在暮色中烧。
  啊!
  西天还有些儿残霞,
  教我如何不想她?

巴黎的秋夜

  井般的天井:
  看老了那阴森森的四座墙,
  不容易见到一丝的天日。

  什么都静了,
  什么都昏了,
  只飒飒的微风,
  打玩着地上的一张落叶。
  一九二一年八月二十日,巴黎

落叶

  秋风把树叶吹落在地上,
  它只能悉悉索索,
  发几阵悲凉的声响。

  它不久就要化作泥;
  但它留得一刻,
  还要发一刻的声响,
  虽然这已是无可奈何的声响了
  虽然这已是它最后的声响了。
  一九一九年,秋

我们俩

  好凄冷的风雨啊!
  我们俩紧紧的肩并着肩,手携着手,
  向着前面的“不可知”,不住的冲走。
  可怜我们全身都已湿透了,
  而且冰也似的冷了,
  不冷的只是相并的肩,相携的手。
  一九二一年八月十二日,巴黎

学徒苦

  学徒苦!
  学徒进店,为学行贾;
  主翁不授书算,但曰“孺子当习勤苦!”
  朝命扫地开门,暮命卧地守户;
  暇当执炊,兼锄园圃!
  主妇有儿,曰“孺子为我抱抚。”
  呱呱儿啼,主妇震怒,
  拍案顿足,辱及学徒父母!
  自晨至午,东买酒浆,西买青菜豆腐。
  一日三餐,学徒侍食进脯。
  客来奉茶;主翁倦时,命开烟舖!
  复令前门应主顾,后门洗缶涤壶!
  奔走终日,不敢言苦!
  足底鞋穿,夜深含自补!
  主妇复惜灯油,申申咒诅!

  食则残羹不饱;夏则无衣,冬衣败絮!
  腊月主人食糕,学徒操持臼杵!
  夏日主人剖瓜盛凉,学徒灶下烧煮!
  学徒虽无过,“塌头”下如雨。
  学徒病,叱曰“孺子贪惰,敢诳语!”

  清清河流,鉴别发缕。
  学徒淘米河边,照见面色如土!
  学徒自念,“生我者,亦父母!”

  一九一八年一月十八日,北京

奶娘

我呜呜的唱着歌,
  轻轻的拍着孩子睡。
  孩子不要睡,
  我可要睡了!
  孩子还是哭,
  我可不能哭。

  我呜呜的唱着,
  轻轻的拍着;
 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,
  孩子才勉强的睡着,
  我也才勉强的睡着。

  我睡着了
  还在呜呜的唱;
  还在轻轻的拍,
  我梦里看见拍着我自己的孩子,
  他热温温的在我胸口睡着……

  “啊啦!”孩子又醒了,
  我,我的梦,也就醒了。

  一九二一年一月十九日,伦敦

别再说……

  别再说多 厉害的太阳了
  只看那行人稀少的大街上
  偶然来了一辆马车,
  车轮的边上,马蹄的角上
  都爆裂出无数的火花!
  啊,咖啡馆外的凉棚,
  一个个的多 整齐啊!
  可是我想到了红海边头,沙漠游民的篷帐,
  我想到了印度人的小屋,
  我想到了我灵魂的坟墓:
  我亲爱的祖国!
  别再说自然界多 严峻了
  只看那净蓝的天,
  始终是默默的,
  始终不给我们一丝的风,
  始终不给我们一片的云!
  独行踽踽的我,
  要透气是透不转,
  只能挺着忍着,
  忍着那不尽的悲哀,
  化做了腹中一阵阵的热痛
  化做了一身身的黄汗。

  啊!不良的天时,不良的消息,
  你逼我想到了“红笑”中的血花!
  我微弱的灵魂,
  怎担当得起这人间的耻辱啊!

  (后序)
    去年五月二十四的大热,已将巴黎三十年来的记录打破。今年七月六日,又
  将这记录打破。恰巧这天,我北大同学为着国际共管中国铁路的不祥消息,开第
  一次讨论会,我就把这首记我个人情感的诗,纪念这一次的会。
    我要附带说一句话:爱国虽不是个好名词,但若是只用之于防御方面,就断
  然不是一桩罪恶。
    我还要说:我不能相信不抵抗主义。
    蜗牛是最弱的东西了,上帝还给它一个壳,两个触角,这为什么?
    鼠疫杀人,我们防御了;疯狗杀人,我们将它打死了;为什么人要杀人,我
  们要说不抵抗!
    为着爱国二字被侵略者闹坏了,就连防御也不说;为着不抵抗主义可以做成
  一篇很好的神话,就说世界中也应如此。这若不是大智,可便是大愚!
    我只要做个不智不愚的人,我不能盲从。我就是这么说!
  一九二三年,巴黎

稿子

  “你这样说也很好!
  再会罢!再会罢!
  我这稿子竟老老实实的不卖了!
  我还是收回我几张的破纸
  再会罢!
  你便笑弥弥的抽你的雪茄
  我也要笑弥弥的安享我自由的饿死!
  再会罢!
  你还是尽力的‘辅助文明’,‘嘉惠士林’罢!
  好!
  什么都好!
  我却要告罪,
  我不能把我的脑血,
  做你汽车里的燃料!”

  岑寂的黄昏,
  岑寂的长街上,
  下着好大的雨啊!
  冷水从我帽檐上,
  往下直浇!
  泥浆钻入了破皮鞋,
  吱吱吱吱的叫!
  衣服也都湿透了,
  冷酷的电光,
  还不住的闪着;
  轰轰的雷声,
  还不住的闹着。

  好!
  听你们罢,
  我全不问了!
  我很欢喜,
  我胸膈中吐出来的东西,
  还逼近着我胸膛,
  好好的藏着。

  近了!
  近了我亲爱的家庭了,
  我的妻是病着,
  我出门时向她说,
  明天一定可以请医生的了
  我的孩子,
  一定在窗口望着。
  是
  我已看清了他的小脸,
  白白的映在玻璃后;
  他的小鼻,
  紧紧的压在玻璃上!
  可怜啊!
  他想吃一个煮鸡蛋,
  我答应了他,
  已经一礼拜了!

  一盏雨点打花的路灯,
  淡淡的照着我的门。
  门里面是暗着,
  最后一寸的蜡烛,
  昨天晚上点完了!

  一九二○年六月廿三日,伦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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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半农诗集精选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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